人社營閱讀時光 || 愛在瘟疫蔓延時

什麼樣的愛可以持續到永遠?
// 作家 陳雪 //

我自己第一次閱讀,是在二十多歲,剛開始寫作時,那時因為讀了《百年孤寂》受到衝擊,此後就開始收集所有馬奎斯的作品,《愛在瘟疫蔓延時》當然是必讀的書目。我記得第一次閱讀時,就被書裡的第一個場景迷住了,書的開始是一個死亡現場,死者自殺。

馬奎斯的小說經常是第一句話就抓住讀者的目光,「這是無可避免的:他總在聞到苦杏仁的氣味時,憶起受阻愛情的宿命。踏進依舊昏暗的屋內那刻,是要處理一件對他來說早在許多年前就不算緊急的案例。」

這是無可避免的。這句話下得真好,一開頭就抓住讀者的心,什麼是不可避免的?愛情?宿命?死亡?

隨後馬奎斯展開對細節的描述,那個充滿苦杏仁味的死亡現場,屍體蓋著毯子,毯子底下是發現屍體的人多年的朋友,我非常喜歡馬奎斯展開細節的方式,光線的明暗、各種氣味飄散、一件一件器物如何擺設、每一個家具的位置,這一段在十二行句子裡就將這個死者的生命展現在讀者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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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少愛情故事描寫老年人,但馬奎斯就這麼做了,這兩段蔓延幾十年生死不渝的愛情,在小說裡讀者看見的不是才子佳人,而是一對老夫妻,以及苦苦等待多年的另一個老先生,在馬奎斯筆下雞皮鶴髮沒有阻礙愛情,反而是愛情的證明。

當然,即使是最老的人也有年輕的燦爛時光,阿里薩與費米娜這對分散的戀人亦然,阿里薩在烏爾比諾醫師的喪禮上大膽出現,並且對費米娜宣稱:「費米娜,我等這個時間,等了超過半個世紀,我想再跟您重申一次我的誓言,我永遠的忠誠,和我恆久不渝的愛。」費米娜當然怒斥了他,然後在當晚她嗚咽著入睡時,才發現她對阿里薩的思念比對丈夫還深。

這個描述是馬奎斯最擅長也是最高明之處,他揮動手指,就把時空拉回了半個世紀以前,阿里薩與費米娜相識之初,隨後登場的是費米娜的丈夫,烏爾比諾。

多年前我閱讀此書,有些難以理解的是「阿里薩式的癡情」,他等待費米娜長達半世紀,但等待期間他並非閒著,也沒有守貞,而是開啟了他自己非常獨特的狩獵,他甚至費心記錄下超過六百多次的愛情,那些守貞的寡婦、孤獨的遺孀、那些獨屬於阿里薩的女人,陪伴他度過這漫長的等待。這樣算是癡情嗎?一邊與寡婦嬉戲,一邊等待著費米娜,也是一種守貞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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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樣的人值得終生守候?什麼樣的愛可以持續到永遠?這並沒有標準答案,我想可喜的是,馬奎斯以他驚人的小說技法,展示了各式各樣的愛情,描繪出了一整個時代的燦爛繽紛。這樣一本可以穿越時空,不受年代侷限的愛情之書,經典重出,值得新讀者或舊讀者重新閱讀。

文字節錄自本書【導讀】
圖片來源:皇冠文化